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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un | 27th Apr 2011 | 生活故事 | (55 Reads)

“你的淚光柔弱中帶傷,慘白的月彎彎勾住過往。夜太漫長凝結成了霜,是誰在閣樓上冰冷地絕望。誰的江山馬蹄聲狂亂,我一身的戎裝呼嘯滄桑。天微微亮你輕聲地嘆,一夜惆悵如此委婉。菊花殘滿地傷,你的笑容已泛黃……”


彷彿依稀是看見那樣個人一身戎裝,縱奔沙場。可是縱使他一身戎裝又能夠如何,他能掌控的了了自己的命運麼?能長留她於身側麼?浮生無常,人的命運也無法自我掌控,更多的時候是飄搖不定,無從知曉。更何況是身處於南宋那樣的亂世。他有的不過也只是那鳶一般的一生,飛得那樣高那樣遠,到底也不過是叫一根纖纖細線緊緊繫著。


她的命運,更是月光般清冷、單薄。她在無望不住盼望,又在不斷的失望中絕望,一顆心字終歸是被熬成了灰。
菊花一次次盛開,又一次次飄零。


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。欲要說出口的時候,只怕不僅是要淚先流,更是要痛斷腸吧。
她如花似玉的笑靨早已成為一個模糊的影子,縹緲遠去。然後永遠地成為過往,成為他一生都無處言說的隱痛。


說到底,他也不是什麼軟弱的男子。非但不是,他還是千軍萬馬獨身闖,一身是膽的好兒郎。隔了很多年之後梁啟超說“詩界千年靡靡風,兵魂銷盡國魂空;集中十九從軍樂,亙古男兒一放翁!”還有那“樓船夜雪瓜洲渡,鐵馬秋風大散關。”文如其人,誰能相信這會出於一個懦夫之手?這詞詞句句裡的豪邁大氣激昂從容,哪裡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書生?


然而,在母親面前、在她面前,他都做了懦弱的人。常聽別人說他們是翻版的《孔雀東南飛》,可私心裡卻從來都以為他比那焦仲卿更是懦弱。他連一個承諾都不曾給予過她,也不能“自掛東南枝”與心愛之人死於同穴。最後,竟是陰陽相隔。末了,生不得同衾,死也不得同穴。


後來倒也明白,終歸是不能怪他。人生在世,哪裡能把愛情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呢?又如何能為了一份愛情便備齊全世界呢?何況他還是南宋的詞人,飽讀聖賢書,百事孝為首。
於是他就只好棄了她,終於是勞燕分飛,雙雙低頭。他奉母命另娶,她改嫁趙家好兒郎。
如此一來,便是分別了。人生最苦是離別,沒有了心上的那個人在自己邊上,就是走到天海角也是滿身滿心的寂寥。一別,就是十年。


十年後他回了家鄉,獨自去了沈園。那時候的他,剛剛考試被除名,正是鬱鬱不得志的當下,一轉身,就又遇見了她。
愛情是這個世上最難的一種遇見,對的時候遇見對的人,於是皆大歡喜,眼角眉梢都會溢滿幸福。錯的時候遇見錯的人,於是苦笑一聲,獨自承擔那無休無止的折磨。對的候遇見錯的人,最後是一身的傷心疼痛。錯的時候遇見對的人,是今生今世的遺憾,是眼角眉梢永遠都難以化開的黯然神傷。


他與她,究竟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了呢?是時候錯了,還是……遇上了錯的人?既然是錯了,為什麼到瞭如今還要再遇上?
為什麼還要再遇見呢?
那時她已改嫁名士趙士程,算不得如膠似漆,倒也是琴瑟甚和。那一日冬去春歸,百花盛開,夫婦二人興致高昂相偕遊園。


可也就是一個轉身的距離,只是一抬眼的剎那,她卻是又望見了他。歲月荏苒時光清淺,他卻彷彿是被時光凝固住的,眉目清俊疏朗一如當年。倒叫她生出一種恍惚的錯覺來,彷彿那十年,每日清晨醒來的時候,她第一眼望見的都是他。


十年,東坡能留給後人一句“十年生死兩茫茫,不思量,自難忘。”可是他們之間,又能留些什麼樣的痕跡,不過是十年的長相思,十年的痛斷腸。
他望見她站在趙士程身旁,儼然一對璧人,黯然想起,過去她是他的愛妻,如今卻已屬他人。她如今已是那雲中月,禁宮柳,可望再不可及。


人生……若只如初見,他是她的表哥,她是他的愛妻,逍遙自在地做那一生一代雙生人。
可如今,如今……再見伊人卻難訴衷腸,這又是何等的悲哀啊,徒然無語凝噎罷了。她難斷舊情,趙士程卻也通情達理,於是讓人獻酒於他,以示關懷。


只是,這酒卻要如何下嚥?毒酒也比不得它絲毫,縱然是沾唇封喉的毒酒也只能叫人疼痛一時。而這酒,這酒卻能叫人心底深處生出最深得痛和不甘來,一生一世纏繞於心,永難忘懷超脫。


他悲痛欲絕,卻也無可奈何。悲傷之餘,於沈園圓壁題下一闕《釵頭鳳》。
紅酥手,黃縢酒,滿城春色宮牆柳。東風惡,歡情薄,一懷愁緒,幾年離索,錯!錯!錯!春如舊,人空瘦,淚痕紅浥鮫綃透。桃花落,閒池閣,山盟雖在,錦書難托,莫!莫!莫!
她見後,黯然神傷。可身為他人妻,惟一還可以做的也就只是傷心飲泣,含淚答詞。
世情薄,人情惡,雨送黃昏花易落。曉風乾,淚痕殘,欲箋心事,獨倚斜欄,難!難!難!人成各,今非昨,病魂常似鞦韆索。角聲寒,夜闌珊,怕人詢問,咽淚妝歡,瞞!瞞!瞞!
愛,倘若被硬生生地拆散,只怕是再也回不去當初所想的浪漫。隔了那樣許多年的漫長時光,歲月長河裡彼此不曾知曉的過往碎片,除卻和一首詞又能如何?那樹葉的凋零飄落,究竟是為著風的不懈追求,還是因著樹的無力挽留。


自古紅顏多薄命。和了一闋《釵頭鳳》後不久,她便因悲痛過度抑鬱而死。她到底是對得起他了,唯一辜負的大約也只有那一個,趙士程吧。
世人都在為她與他扼腕長嘆,可是他們雖被生生拆散,彼此心裡倒是有一輩子的念想在。然而趙士程呢,在那樣禮教大防的南宋,趙士程那樣的皇族後裔決心娶一個曾被休棄過的女子為妻,他對她的情該有多深。


“紅酥手,黃藤酒”,若非他通情達理體諒她一片情意,她又豈能向前夫敬酒去?懂她,體諒她,珍惜她,愛護她,容忍她,她的心裡終究還是只有一個陸游。
“東風惡,歡情薄”。說到底,究竟誰是東風,究竟誰薄情,究竟是誰對不住誰?


他是她的丈夫。可事實上,她又何曾把他真正當過丈夫?她心目中的丈夫,一直都只是陸游,而不是他。他不過是她名義上的一個丈夫,她身邊一個照顧飲食起居的人。她高興時,他也不過是一個知情解意的伴侶。是非沉吟各自知,到底是誰誤了誰,又是誰負了誰?世人都說,是趙士程侵占了陸游的地位,是趙士程插足與他二人之間。可事實上,真正被侵占了地位的不是陸游,而是趙士程!陸游侵占了,趙士程做為她的丈夫,在她心裡應該擁有的地位與感情。


趙士程乃是皇族後裔,必然有他的驕傲。可他卻容忍她身為自己的妻室在心底留一個角落給旁人去偷偷地念,不住地想;她與前夫重逢,他也不橫加攔阻卻許她前去敬酒一解分離之苦;她顧念舊情與陸游和詞給世人留下話柄,他也不曾怨懟絲毫橫加指責……他一生錯愛於她,然而在她別去後不再另娶他人。


“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。”何況他皇室後裔,縱然陸游愛她至深,終歸也還是要奉母命另娶。他對她的愛,只會多於陸游,而絕不會少了絲毫。可是用盡平生心,卻也換不來她傾心相待。


愛是一把雙刃劍,關於愛的一切希望是那樣甜美,然而愛的絕望卻又會生出能將人撕裂的痛,譬如破碎的他。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,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,而是事實上這人世間我比誰都愛你,卻總得不到你的回應。


她應是日日夜夜都受著煎熬的吧,畢竟放棄一個愛自己的人是不會怎樣痛苦的,頂多愧疚終生。可是無可奈何放棄自己愛的人,這樣得痛和絕望,真的會叫人發瘋甚至心死。除了死亡,她還能選擇什麼?


她對不住陸游,因為她並不能完全堅守這樣一份愛情,她終究還是改嫁於趙士程;當然她更對不住趙士程,因為她心心念念的一直是陸游,辜負他一生心思。她該也是誰都不想辜負的吧,可到頭來她竟是誰也對不住,兩個愛她的人,她都有所虧欠。每一個夢醒時分,無止無盡得痛恨後悔,孱弱之軀如何能受得起。情是殺人的刀,愛亦會是斷腸的藥。情深不壽,用情用到至深處的時候,也只有一死方才能夠解脫。


她選擇死亡,她解脫了。連一個夢寐的機會都不曾也不願給予趙士程……何其殘忍……
那一切的哀訊,陸游卻並不知曉。他身負凌雲志,一生奔波忙於他的抗金大業。也許唯有靜謐的夜裡,一個人獨坐帳中燈如紅豆憶平生的時候,會想起她的音容笑貌,憶起她素淨臉龐……


想起那一日沈園相遇,他真的是心痛如絞。這種痛,和身上的刀劍傷全然不同。刀劍傷,痛在身上,天長日久終有一日會痊癒,傷好了便也能慢慢地忘記了;這種痛,卻是纏繞於心,永難忘懷。時間能叫物是人非,時間也能讓生死易換,時間最後也能將萬物摧殘……但時間是否能沖淡那刻苦銘心的相思與愛意?


乾淨徹底地忘卻一個人,能倚靠仰仗的是什麼呢?
他始終都沒有選擇過遺忘,很多東西很多情分他都已經無法再擁有,唯有叫自己長長久久地記得,才能叫心裡不會總是牽扯出若有似無的痛來。更何況有些事,縱然是想忘,也不過是徒勞。


可他們終歸不是,彼此命中良人;他們遇見的時間,也不太對。變幻莫測的世間,得以相遇,相愛一場,夫妻幾年,已然是他們的緣分極致。他們的緣分早在那一年他休妻之時,便已然是盡了。


緣盡了,便是再沒有法子了。
人生如白駒過隙,一蹉跎,便已經是塵滿面鬢微霜。直到四十年後他重回沈園,才看見當年她和詞如泣。可是伊人何在,他們錯過了四十年,本該廝守卻分離的四十年……誰曾想十年一別猶有相逢之時,那日一別卻永無再見之期。從此上窮碧落下黃泉,兩處茫茫皆不見。
菊花湖依舊波平如境,倒映著亂世少有的清明與絢爛,倒映著一個人的身影,只有他,一個人。大把大把的菊花盛開著,耀眼的金黃色光芒忽的就刺痛他的雙眼。心底里最柔軟的地方也就跟著輕輕淺淺地疼了一下,想起那一年,她去採菊花,後來為自己親手縫製菊花枕。時至如今,他也只能黯然嘆息“採得黃花作錦囊,曲屏深幌閟幽香。喚回四十三年夢,燈晚無人說斷腸。少日曾題菊枕詩,蠹編殘簡鎖蛛絲。人間萬事消磨盡,只有清香似舊時!”


人生……終究是如初見,比翼連枝早就已經只是當日願。他們終歸是做不成一生一代雙生人,沉思往事立殘陽的時候,他也只能黯然談一句當時只道是尋常吧。


“花已向晚飄落了燦爛,凋謝的世道上命運不堪。愁莫渡江秋心拆兩半,怕你上不了岸一輩子搖晃。雨輕輕彈朱紅色的窗,我一生在紙上被風吹亂。夢在遠方化成一縷香,隨風飄散你的模樣。北風亂夜未央,你的影子剪不斷,徒留我孤單在湖面成雙…​​…”